一、 那疊發黃的舊照片
我叫衛斯理。
我一直認為,人類的記憶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。它像是一層層塗抹在舊牆上的油漆,隨著時間剝落、褪色,最後剩下的往往不是事實,而是你「以為」的事實。
但有些記憶,卻是刻在靈魂深處的。
事情的起因,是一個人。一個叫林遠方的年輕人。
他找到我的時候,神情憔悴得像是連續失眠了一個月。他坐在我家書房的沙發上,雙手緊緊抓著一個老舊的牛皮紙袋,聲音顫抖地說:「衛先生,我……我殺過人。」
我點了一支菸,看著白色的煙霧升騰,冷淡地回答:「殺人應該去警察局,找納爾遜或是白素的哥哥(白勇),而不是找我。」
「不,衛先生。」林遠方抬起頭,眼中充滿了恐懼,「我殺的人,是活在兩百年前的人。而我……我每天晚上,都能感覺到那把匕首刺進心臟的冰冷感。」
這引起了我的興趣。我接過他手中的紙袋,裡面是一疊發黃的照片,拍的是一處廢棄的古宅。最奇怪的是最後一張,那是一張近距離攝影,拍的是一塊長滿青苔的石碑,石碑上隱約刻著一個名字。
那個名字,和林遠方一模一樣。
二、 相同的傷口
林遠方的故事很荒謬,但聽起來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感。
他自從二十歲生日那天起,就開始做同一個夢。夢中,他穿著清朝末年的對襟長衫,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,走進一間掛滿紅色綢緞的屋子。屋子中央站著一個女人,背對著他。
「我走過去,想叫她的名字,但我發不出聲音。」林遠方的聲音沙啞,「她轉過身,手裡握著一把細長的尖刀。她沒有猶豫,直接刺進了我的左胸。」
他說到這裡,忽然扯開了自己的襯衫。
我愣住了。在他的左胸口,心臟的位置,有一個暗紅色的圓形胎記。不,那看起來不像是胎記,更像是一個癒合了極久的、被利刃穿透後的疤痕。
「醫生說這是出生就有的血管瘤。」林遠方慘笑道,「但我知道不是。每天晚上,那個疤痕都會發熱、發痛。最可怕的是,我開始想起一些不屬於我的記憶。我知道那個古宅的格局,我知道後院第三棵樹下埋著一對玉鐲,我甚至知道那個女人的名字——叫素梅。」
我看著他,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。轉世重生?基因記憶?還是某種神秘的電波殘留?
依照我的性格,既然遇上了這種怪事,如果不弄個水落石出,我是絕不會罷休的。
三、 尋找廢墟
那是在花東縱谷深處的一個偏僻聚落,位於花蓮縣的「萬榮鄉」。
這裡與繁忙的西部城鎮截然不同,四周盡是蒼翠原始的高山,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濕氣的味道。依照林遠方夢中的記憶,我們要找的廢墟,就隱藏在一片綿延的檳榔林與野溪之間。
我們沿著僅能容納一輛車通過的產業道路蜿蜒而上。林遠方雖然一路上沉默不語,但他的眼神顯示出他對這裡並不陌生——正如小薰所說,他的潛意識早已在這裡徘徊了無數次。當車子停在一扇爬滿九重葛、早已腐爛不堪的木門前時,他的身體再次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他聲音乾澀地說。
那是林家大宅的舊址。雖然當地耆老對這段歷史避而不談,但傳說在日治時期,這裡曾發生過一起慘絕人寰的滅門血案,後來大宅就被一把火燒了,只剩下幾面斷壁殘垣,終年被濃霧與傳說籠罩。
我推開門,一股霉味與陳舊的炭灰味撲面而來。屋內的木質結構早已腐朽,但隱約能看出當年融合了日式與閩南風格的氣派。林遠方徑直走向那堆被燒得焦黑的後院遺蹟,他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召喚,跪在一棵枯死的、被火紋身過的老茄苳樹下,瘋狂地用手挖掘著泥土。
我站在一旁,點著菸,看著他的動作。大約十分鐘後,他的指甲都滲出了血,但他發出一聲尖叫,從土裡拽出了一個被高溫扭曲、爬滿紅鏽的鐵盒。
鐵盒撬開後,裡面果然有一對翠綠色的玉鐲,還有一個密封的瓷瓶。
那一刻,空氣彷彿凝固了。萬榮鄉的山風穿過廢墟,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響。林遠方抱著玉鐲失聲痛哭,口中喃喃自語:「素梅,為什麼?為什麼要殺我?」
四、 驚人的解釋
我帶回了那個瓷瓶。經過分析,裡面竟然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有機化合物。
我聯繫了我的朋友,那位在生物領域有極高造詣的教授。經過幾天的研究,他給出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答案。
「衛斯理,這不是什麼神話。」教授在電話那頭顯得很激奮,「這是一種高度濃縮的神經介質採樣。簡單來說,如果一個人在臨死前經歷了極大的情緒波動——強烈的恨或強烈的愛,大腦會釋放出一種特殊的生物電信號。如果環境剛好合適(比如特定的地磁場或化學介質),這種信號會被『記錄』在周遭的物質中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林遠方並不是轉世?」我問道。
「不。他只是在出生時,或者是幼年經過某個地方時,偶然『接收』到了這段電波。因為他的腦電波波長與死者極其接近,導致這段不屬於他的記憶,像病毒一樣植入了他的潛意識。」教授解釋道,「那具石碑上的名字,可能只是巧合,或者他受潛意識引導,在那裡刻下了自己的名字。」
我掛斷電話,看著窗外的月色。
這個解釋很科學,但卻無法解釋林遠方胸口那個真實存在的疤痕。
五、 最終的相遇
故事的結尾,比我想像的更具戲劇性。
林遠方在萬榮鄉遇到了一個老婦人。老婦人領著一個神情呆滯的少女,那是她的孫女。
當林遠方見到那個少女時,他整個人僵住了。那個少女的長相,與他夢中的「素梅」一模一樣。而那個少女在見到林遠方的一瞬間,竟然發出了淒厲的尖叫,瘋狂地試圖抓撓自己的左胸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個家族的女性,每一代都會在左胸口出現一個紅色的痕跡,而且大多患有精神官能症。
這說明了什麼?
這不只是電波的殘留,這是一場跨越百年的、寫在基因裡的報復。當年的那場謀殺,不僅毀掉了兩個生命,更將那種扭曲的電波訊號,透過某種途徑(或許是那瓶化學介質,或許是家族遺傳)傳遞了下來。
林遠方最終選擇留在了那個小鎮。
我離開前去看了他最後一次。他坐在槐樹下,手裡把玩著那對玉鐲,眼神空洞。
「衛先生,你說記憶是假的。」他看著我,慘然一笑,「但痛苦是真的。」
我無言以對。
在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思考。人類自以為掌握了自然,掌握了科學,但在宇宙中無窮無盡的神秘能量面前,我們所知道的,恐怕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。
林遠方是幸運的嗎?他找到了夢境的源頭。 他是悲劇的嗎?他這輩子都將活在兩百年前的那一刀裡。
這就是《尋夢》帶給我的啟示:有些夢,還是不要醒來比較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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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幸運與悲劇的矛盾(真相的重量)
「幸運」的層面: 對於林遠方來說,他終於解開了折磨他半生的謎團。他不再被視為精神病患,他證明了自己的直覺是真的,找到了那個跨越時空的源頭。這種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的滿足感,是知識上的幸運。
「悲劇」的層面: 當真相大白時,他發現自己不僅被過去的記憶「寄生」,甚至無法擺脫那段痛苦。他找到了源頭,卻發現源頭是一場永無止盡的報復與殺戮。知道真相並沒有讓他獲得自由,反而讓他成為了那段記憶的囚徒。
2. 「有些夢,還是不要醒來比較好」
這句話是整篇故事最無奈的結尾。它代表了一種對**「無知之幕」**的渴望:
真相不一定帶來救贖: 很多時候我們執著於尋找真相,認為真相能解決所有問題。但《尋夢》告訴我們,有些真相太過沉重、太過扭曲,人類的心靈根本無法承受。
清醒的痛苦 vs. 糊塗的平安: 如果林遠方永遠不知道那是前世或基因記憶,他或許能以「這只是一個噩夢」來催眠自己,平庸地過完一生。但一旦「醒來」(看清了真相),他就必須親身經歷那兩百年前的恐懼,現實與夢境的界線消失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3. 宿命的無力感
這段話也暗示了命運的殘酷。林遠方這一世的生命,竟然只是為了去完成、去承受兩百年前沒能終結的恨。這讓他作為「林遠方」這個個體的獨立性消失了,他淪為了命運劇本裡的一個傀儡。
總結來說:
這段描述是在反思:「尋找自我」與「挖掘真相」真的是好事嗎?
當你執著於尋找夢境的出口,卻發現出口通往的是一個更深、更冷的深淵時,那種「早知道就不要醒來」的悔恨,正是衛斯理系列中最令人深思的人性掙扎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